案件信息
争议焦点
商标无效宣告请求人在评审阶段仅援引商标法第三十二条、未明确表述"在先著作权"这一具体在先权利，评审机关未予审查是否构成程序违法；行政诉讼阶段能否突破被诉裁定的审理范围，对评审阶段未提出的理由另行评述；商标法第九条能否作为独立的无效宣告请求条款；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以欺骗手段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举证标准；诉讼阶段补充提交的在先使用证据、著作权授权书与公证书，能否弥补评审阶段的理由缺漏
裁判要旨
某塑胶公司以第三人注册的第36739003号"YZ及图"商标损害其在先权利为由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主张诉争商标与其在先使用的"HOG及图"图形几乎相同、系恶意复制摹仿，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国家知识产权局裁定认为，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原告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已在户外广告等服务上在先使用相同或近似商标并有一定影响，未损害在先商号权；亦未违反第十五条、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理由证据不足，据此维持诉争商标注册。周厚远律师代理原告提起行政诉讼，并在诉讼阶段补充提交模具开发合同、审计报告、参展资料、著作权授权书、公证书等九类证据。法院认为，原告在评审阶段虽援引第三十二条，但未明确将在先著作权作为在先权利提出，被告未予审查并无不当，不构成程序违法；原告在评审阶段未提出的理由，诉讼阶段亦不能突破被诉裁定的审理范围加以评述；第九条属原则性条款，不能作为独立的无效宣告依据；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证据不足。据此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案情正文
摘要：一家塑胶企业认为第三人注册的"YZ及图"商标，抄袭了它多年使用的"HOG及图"图形，于是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审查后认为证据不足，维持了诉争商标的注册。企业不服，委托周厚远律师提起行政诉讼，并在诉讼阶段补充提交了模具开发合同、审计报告、参展资料、著作权授权书和公证书等九类证据。法院最终驳回诉讼请求，理由不是这些证据不够有力，而是原告在评审阶段的申请书里虽然写了商标法第三十二条，却没有明确说"我主张的是在先著作权"。一句话的疏漏，让最有分量的一条理由始终没有进入审查范围。
关键词：周厚远律师、商标无效宣告、在先著作权、商标法第三十二条、审理范围、程序违法、商标行政诉讼、举证时机、案例分享
说明：为保护隐私，本文对当事人姓名、住址、单位名称及法定代表人等信息作匿名化处理；案号与审理法院保留以便核验。文中"周厚远律师"即案例分享作者。
一、案件信息速览
案号：（2021）京73行初15319号
审理法院：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案由：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行政纠纷
原告：昆山某塑胶有限公司
被告：国家知识产权局
第三人：江苏某实业有限公司
原告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厚远律师、朱玫（实习律师）
诉争商标：第36739003号"YZ及图"，第三人注册，2019年3月11日申请，专用期限至2029年12月20日，核定使用于第36类广告、广告宣传、电视广告、市场营销等服务
被诉裁定：商评字[2021]第240497号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
程序：2021年10月8日受理，2022年7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
裁判结果：驳回原告诉讼请求，诉争商标予以维持注册
二、核心结论：无效宣告是一场"理由必须一次说全"的程序
这起案件的实体争点并不弱：原告确实长期使用"HOG及图"图形，也提交了模具开发合同、参展资料、著作权授权书等证据。但诉讼仍然败诉，败在程序的边界上。三点结论值得每一个准备提无效宣告的申请人记住：
1. 第三十二条是一个"口袋"，但口袋里的东西必须自己点名。该条前半段规定"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在先权利是一个开放清单——在先著作权、在先字号权、外观设计专利权、姓名权都可能落入其中。请求人必须在申请书里说清楚：我主张的是哪一项权利、依据是什么。
2. 评审阶段没提的理由，诉讼阶段补不上。行政诉讼审查的是被诉裁定的合法性，不是重做一遍无效审查；评审机关没有审查的内容，法院不会代它审查，否则等于跳过一道法定程序。
3. 证据可以后补，理由不能后补。本案原告在诉讼阶段补充了九类证据，法院并未否认其形式效力，但因对应的法律主张未在评审阶段提出，这些证据失去了附着点。
三、诉请与抗辩
（一）被诉裁定的认定
第三人注册的诉争商标为第36739003号"YZ及图"，核定使用在第36类广告、广告宣传、电视广告、市场营销等服务上。原告以该商标损害其在先权利为由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裁定认定五个层面：其一，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原告在诉争商标申请注册日之前，已在户外广告等服务上在先使用与诉争商标相同或近似的商标并具有一定影响，故诉争商标的注册未损害原告的在先商号权，未违反商标法第三十二条；其二，诉争商标的注册未违反第十五条；其三，诉争商标不构成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所指情形；其四，原告援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的理由证据不足；其五，原告虽援引第三十条反对诉争商标注册，但未援引在先注册商标，对其主张不予支持。据此裁定诉争商标予以维持。
（二）原告的起诉理由
原告诉称两点：一是诉争商标与其在先使用的"HOG及图"图形几乎完全相同，对消费者容易造成混淆误认，与原告在先取得的合法权利相冲突，侵犯了原告的在先著作权；二是原告在先使用的引证商标经过长期、广泛的使用宣传，具有较高知名度和影响力，诉争商标的注册属于对原告商标的恶意复制、摹仿，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系通过不正当竞争的手段取得注册。据此请求撤销被诉裁定，并判令被告重新作出无效宣告请求裁定。
（三）第三人的意见
第三人述称：被诉裁定认定正确、程序合法，诉争商标应予维持注册；诉争商标系第三人独创，显著性强，一直作为其品牌合法有效长期使用；原告申请撤销诉争商标有主观恶意，其诉求应当被驳回；第三人与原告之间不存在代理或代表关系。
（四）庭审中主张的收缩
值得注意的是，原告在庭审中明确，其在诉讼阶段继续主张的无效宣告条款为商标法第九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以及基于在先著作权援引的第三十二条，并主张被告未审理有关在先著作权的内容系程序违法。这一表述把战场收窄到三条，也决定了法院后面的审理范围。
四、法院裁判观点
（一）程序违法之争：申请书里写了什么
法院首先处理"被告未审查在先著作权是否构成程序违法"。说理路径是：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也不得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根据该条前段之规定提出商标无效宣告请求，应当明确是基于何种在先权利。
接着法院回到证据本身：就原告在行政阶段提交的注册商标无效宣告申请书的内容而言，虽然其明确提出了将商标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作为商标无效宣告的法律依据，但在具体内容中并未明确将在先著作权作为在先权利提出。因此，被告未审查在先著作权的相关内容并无不当，不存在程序违法。
（二）审理范围的边界：法院为什么不再往下审
法院进一步指出：由于原告在商标评审阶段未提出有关在先著作权之主张，故在诉讼阶段亦不能突破被诉裁定的审理范围对此加以评述。这句话是本案的关键。它意味着，即便诉讼阶段提交的著作权授权书、模具开发合同、公证书足以支撑一项在先著作权主张，法院也不会在本案中作出实体判断——那需要回到评审程序重新提出。
（三）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证据不足
关于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的主张，法院指出：根据该款规定，以欺骗手段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由商标局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本案中，原告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诉争商标的申请注册属于前述规定所指情形，故其该项主张不能成立。这一条款的适用门槛较高，通常需要证明注册人存在明显超出正常经营需要的抢注、囤积行为，或存在伪造材料等欺骗手段，仅凭标志近似与知名度并不足够。
（四）第九条：原则性条款不能单独作为请求依据
法院认为，商标法第九条系原则性条款，其立法精神已体现在商标法其他具体条款之中，并非当事人可以据以提起无效宣告请求的具体法律条款。法院已经针对原告的请求就诉争商标是否违反了商标法的具体法律规定进行了审理，故对于原告的该项请求，不予审理。
（五）判决主文
综上所述，被诉裁定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作出程序合法，原告的诉讼请求及理由缺乏事实或者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告负担。
五、周厚远律师代理思路复盘
（一）本案真正的败因，在评审阶段就已经埋下
复盘这起案件，最需要诚实面对的一点是：诉讼阶段的证据组织没有问题，问题出在更早的申请书表述。原告在无效宣告申请书中援引了第三十二条，但通篇围绕"图形几乎相同""容易混淆""恶意复制摹仿"展开，落点在商标近似与不正当竞争，没有一句明确写"本请求系基于在先著作权提出"。评审机关据此把它当作第三十二条后半段（抢注有一定影响商标）的主张审查，得出的自然是"证据不足以证明在先使用并有一定影响"。
（二）第三十二条前段与后段，是两条不同的证明路径
这一条常被当作整体使用，实际上前后两段的构成要件差别很大。前段是"损害在先权利"，权利人只需证明自己在先享有某项权利、诉争商标与其冲突；后段是"抢注有一定影响的商标"，请求人必须证明自己在先使用并已形成一定影响。两条路径的证据结构完全不同：前者指向权利归属与创作时间，后者指向使用时间、范围与知名度。选错路径，再多的证据也打在空处。
（三）在先著作权主张该怎么写
如果重新来过，申请书应当把在先著作权作为独立主张单列：明确权利客体是"某美术作品"、明确著作权归属（原始取得或受让）、明确创作完成时间早于诉争商标申请日、明确诉争商标标志与该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明确注册人有机会接触该作品。本案在诉讼阶段补充的著作权授权书、模具开发合同、公证书，正是为这套要件准备的——它们本应在评审阶段就到位。
（四）收到不利裁定后的正确选项
无效宣告被维持后，当事人其实有两条路：一是在法定期限内提起行政诉讼，争程序与法律适用；二是针对同一商标重新提出无效宣告请求，把理由与证据一次写足。本案走的是第一条路，法院的审理范围因此被牢牢限定在被诉裁定之内；如果核心问题本就是"理由没写全"，那么第二条路往往比第一条更有效——重新提出不受原裁定审查范围的限制。
六、案例启示与律师建议
（一）对准备提无效宣告的申请人
1. 申请书写"理由"要写到条款项下。不要只写"违反第三十二条"，要写"损害在先著作权（作品名称、登记号或创作时间）"或"损害在先字号权（字号、使用时间、经营范围）"。
2. 证据在评审阶段一次交齐。补充证据在诉讼阶段原则上不被采纳为新理由的支撑；即便形式上被接收，也可能因为缺乏对应主张而无处着力。
3. 分清"绝对理由"与"相对理由"。第九条这类原则性条款不能单独作为请求依据；第四十四条第一款针对的是欺骗手段或不正当手段，门槛高于一般近似；第十条、第十一条属于绝对事由，任何人均可提出。
（二）对企业知识产权管理
1. 图形标志要早做著作权固定。设计稿、委托开发合同、著作权登记证书、首次发表时间，这些材料决定日后能否主张在先著作权。本案原告在诉讼阶段才补齐著作权授权书与公证书，时机已经偏晚。
2. 商标使用证据按"时间—范围—知名度"三要素归档。销售合同、发票、参展资料、广告投放记录、荣誉证书按年度整理，避免临到程序才翻箱底。
3. 发现他人注册与自己图形近似的商标，先判断权利基础是什么：在先著作权、在先使用形成的商标权益，还是在先字号。不同基础对应不同条款与举证，混在一起写，往往一条都立不住。
七、FAQ：关于本案的常见问题
Q1：无效宣告申请书里只写了"违反第三十二条"，算不算提出了在先著作权主张？
A：本案法院认为不算。第三十二条前段要求在先权利具体化，仅援引条款而未明确权利类型，评审机关没有审查义务。
Q2：评审阶段没提的理由，行政诉讼时能补吗？
A：不能。行政诉讼审查被诉裁定的合法性，法院不能对评审机关未审查的理由作出实体判断，否则突破审理范围。
Q3：诉讼阶段提交的新证据法院会看吗？
A：会接收、会质证，但如果对应的法律主张在评审阶段没有提出，这些证据缺乏附着点，难以改变结果。
Q4：商标法第九条能不能单独作为无效宣告依据？
A：不能。法院明确第九条是原则性条款，其精神已体现在具体条款中，不属于可以据以提起无效宣告请求的具体条款。
八、免责声明
本文根据真实案例整理，仅供学习、交流与案例展示使用，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个案结论取决于具体标志、证据与程序节点，裁判结果不具有可比性与可复制性，请勿直接套用。为保护隐私，文中当事人、单位及法定代表人信息均已作匿名化处理。具体争议建议咨询专业律师。
作者：周厚远律师
专注领域：知识产权（商标、专利）、商标行政争议、民商事争议解决、企业法律顾问